屏幕亮起,球员通道里,莱万多夫斯基低垂着头,双拳紧握,走在队伍最前方,那眼神,是猎手在暗夜中锁定了猎物,我父亲曾经也是这样的眼神,在他还能记住球赛比分的时候。
第一次和父亲看莱万,是2013年的欧冠半决赛,多特蒙德对皇家马德里,莱万独中四元,那一夜,父亲把啤酒罐捏得咔咔响,在第三个进球后,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,膝盖撞翻了茶几上的烟灰缸,玻璃碎了一地,妈妈在卧室里喊了一声,父亲挥挥手:“看球呢!看球呢!”然后转头对我笑,那种笑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得意,像是他亲自在场上进了球一样。
“这个波兰人,不简单。”父亲点上一支烟,烟雾缭绕着屏幕里莱万庆祝的背影,“你看他停球那一下,多利索,不拖泥带水,现在的前锋,都太花哨了,莱万不一样,他像一台机器,但又不只是机器。”
父亲说这话时,我正读高中,对足球的理解仅限于谁进球多谁厉害,莱万对我来说,只是一个进球很多的陌生人,但父亲不一样,他能从一次跑位、一个停顿、甚至一个眼神里看出门道,他说莱万像机器,是因为莱万的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米;他说又不只是机器,是因为莱万的眼里有火,那种对进球的渴望,像一头围场里饿了三天的狼。
后来,莱万去了拜仁,父亲跟着成了拜仁的球迷,每周六晚,成了我们家的固定节目,父亲会提前十分钟打开电视,调好频道,泡一壶浓茶,坐在他专属的藤椅上,比赛开始前,他会戴上老花镜,用放大镜看报纸上的首发名单,然后念叨着:“莱万首发,好,好。”

2015年,莱万对阵沃尔夫斯堡,九分钟五球,那天晚上,父亲的电话打给了十几个朋友,他像个传教士一样,一遍遍复述着每一个进球的细节:“第五个球,凌空抽射,一点犹豫都没有,球网都差点打穿了!”电话那头传来惊叹声,父亲就笑得更大声,那个晚上,他喝掉了半瓶白酒,脸红得像猴屁股,还在给远在波兰的表哥发短信,炫耀着这个“波兰骄傲”。

我从没想过,那个精力旺盛到能对着电话骂裁判的父亲,会有一天认不出屏幕上的莱万。
父亲开始记不清事情,是从那场“养生足球”开始出现的,他依然坐在藤椅上,但不再提前十分钟调台,看球时也不怎么说话,莱万进球了,他会跟着别人鼓掌,眼神却是散的,像在看一场完全陌生的比赛,有一次,莱万打入了一粒精彩的倒钩,我激动地跳起来,转头看向父亲,他却愣愣地盯着屏幕,问:“这个球员叫什么?”
我说:“莱万啊,莱万多夫斯基,波兰人,你最爱的那个。”
父亲点点头,若有所思:“哦……波兰人。”然后继续盯着屏幕,像在努力回忆着什么,过了一会,他又问:“他每场比赛都上场吗?”
我说是的,只要不受伤,他每场都上。
父亲笑了,那笑里已经没有了年轻时的那种得意,更多的是一种安慰,一种“这样就好”的平静。
去年,父亲彻底忘记了莱万是谁,他坐在轮椅上,看着窗外的树,有时候会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,但他依然会让我打开电视,调到体育频道,有球赛的时候,他会安静地看,看完整场比赛,一句话也不说,有一次西甲联赛,巴萨对塞维利亚,莱万进球了,父亲突然鼓了鼓掌,干瘪的嘴唇动了动:“这个球员……好熟悉。”
我凑过去:“他叫莱万,每场比赛你都会看。”
父亲点点头,目光依然停留在屏幕上,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他看的早已不是莱万,而是那个和他一起看莱万的人,那个曾经的自己,那段还没被疾病夺走的时光。
我独自坐在客厅,打开电视,莱万依旧在球场上奔跑,他的跑位依然精准,他的眼神依然有火,我猜,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,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,父亲也许正坐在那把藤椅上,戴着老花镜,泡着一壶浓茶,笑得像个孩子,津津有味地看着——
他知道,有个人,每场比赛都会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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